chapter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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蓋在身上的毛絨小毯暖烘烘的,孟青棠睜開眼,神思尚未回籠之際,懵懵眨了兩下眼睛。
陳郁荊坐在對面,正聚精會神看着電腦。
他修長的手指點動鼠标,旁邊放着志願填報的指導書籍。
看了片刻,孟青棠出聲:“你報的什麽專業?”
陳郁荊看過來,手離開鼠标,彎唇:“姐姐睡醒了。”
他起身倒了杯溫水端過來,放到她那側的茶幾。
孟青棠坐起來,挽在腦後的頭發松松散散,她擡手重新紮好,伸手拿過水杯。
抿了口溫水,孟青棠看向陳郁荊,等他的回答。
陳郁荊阖上電腦,問她:“姐姐覺得我學什麽專業比較好?”
“軟件互聯網金融這些都是大熱門,你的成績報考重本的top專業綽綽有餘。”孟青棠思索,“你不是喜歡數學,可以朝這個方向考慮?”
做這種人生的重大決策都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,那晚孟青棠在包廂說的話有刻意為之的因素,卻也是真實想法。
旁人說的話入耳即可,真正做決定的得是自己。
陳郁荊漫不經心移開視線,輕聲道:“我再考慮考慮。”
估計着孟盈,兩人聲音都很低,響起的敲門聲尤為突兀。
孟青棠下意識蹙眉,望向病床內間熟睡的孟盈。
陳郁荊起身往門邊走:“我去開門。”
門打開,熟悉的聲音映入眼簾,張柯站在門外,探眼往裏瞧。
眼神投向孟青棠的方向,張柯露出職業假笑。
這就是來找她的了。
*
休息室內,孟青棠垂眼,翻看手上的文件。
張柯:“黎總得知孟女士外婆病發的消息,連夜聯系了國內外肝膽病方面的權威專家,一行人這幾天已到達京州。溪塘的醫療條件不差,卻也比不上京州,黎總的意思是孟女士帶着外婆盡快回,早日接受治療。”
“外婆的身體不宜坐飛機,高鐵也不便利,黎總安排了房車來接,後天到溪塘。”
孟青棠阖上文件,“我母親也安排了房車,明天下午到,讓你那邊的人回去吧。”
張柯點頭:“好。”
“多謝他費心。”
“孟女士言重。”
孟青棠擡眼看這位跟着黎以澤多年,能力不俗的秘書。
孟青棠是在第二次去見黎以澤時,碰到張柯。現在想想,自她和黎以澤産生交集,往後種種,張柯都看在眼裏。
他聰明就聰明在,黎以澤的交代下來的事兢兢業業完成,不該管不該問的事情,從不置喙。
她剛定下張柯懂分寸的判斷,而後聽見張柯斟酌着吐字。
“孟女士,黎總他其實是很在意你的。”
“……”
從她的神情看不出什麽,張柯試探着繼續道:“這一年時間,黎總有很多次吩咐我訂好飛溪塘的機票,等車開到機場,聽着機場的廣播,他又駐足。等航班起飛,他就回公司繼續加班。黎總什麽話都不說,但我想,他是記着你們當初的承諾。”
“ 黎總被那邊的事絆住腿腳,才沒有親自來接人。孟女士,如果這次您還不打算回去,黎總之後會親自過來,他讓我跟您說,要是他來了,就不是接人,而是綁人了。”
孟青棠笑了下:“鋪墊這麽多,是為了最後一句話?張秘面面俱到,也沒有提醒他現在是法治社會嗎。”
張柯被諷得汗顏。
孟青棠不管他心中所想,視線落在桌上的文件。
“幫我轉告,這次的事情謝謝他。”
孟青棠不會為了争口氣放棄遞到面前的幫助。
文件上個個都是業內大拿,平日光有錢也難求一診,也只有黎以澤會将這些人攢起來,将簡歷夾在一起作為籌碼展示。
她頓了下,道:“回去後,我會約見他。”
張柯肉眼可見松口氣:“明白。”
*
拿着文件夾開門,孟青棠擡眼就看見倚在樓道牆壁的陳郁荊。
寬大的黑色T恤,白皙精致的鎖骨露在外面。
雙肩挺括,順着線條漂亮的手臂往下,兩手插在兜裏。他垂着眼,看不清眼底神色。
聽見動靜,他望過來,先看她手裏的文件夾,而後擡眼。
陳郁荊掩去眸底神色,直起身,掏出兜裏的手,垂在身側,道:“姐姐,外婆剛剛醒來在找你。”
他應該聽到什麽了。
但他沒問,孟青棠也就沒說。
到病房,陳郁荊自覺在外間等,孟青棠進屋。
情況穩定下來,孟盈的狀态日益向好,人雖仍舊病怏怏的,好在沒了前幾天随時都在流逝生機的模樣。
看到她,孟盈彎眼,招手叫她過去。
孟青棠搬了個椅子坐床邊,孟盈握住她的一只手。
“這幾天是不是沒好好休息?”
目光流連在她臉上,孟盈眼神心疼。
孟青棠搖搖頭:“哪有的事,我幾天下午還睡了一下午,剛醒不久呢。”
孟盈嘆口氣,溫聲問:“那天晚上吓壞了吧?”
鼻尖一酸,有溫熱湧上眼眶。
孟青棠低着頭不看她。
孟盈輕輕撫摸她的發頂:“怪我,自己是什麽身體心裏沒數,讓你們擔心了。你媽怎麽說的?”
孟青棠扯下她的手握住,看着她道:“我媽安排的車後天到,我們回京州。”
溪塘的醫療條件不差,孟盈倒是無所謂,但看她們倆同氣連枝,知道這次胳膊擰不過大腿,便也沒反駁。她忽然想到什麽,道:“阿荊呢?”
孟青棠默。
要回京州的事,孟青棠沒跟陳郁荊說。她這次回去,也不打算帶陳郁荊。
很明顯的是,這幾日他收斂性情,掩藏令她心驚的桀骜是因為孟盈的病情。
在生死迫近,性命縱躍在紅線邊沿,沒人想談論兒女情長。但以後呢,待孟盈身體好起來,她和他是不是又會和之前一樣,墜入複雜矛盾的深淵。
此事按下不提,更為重要的原因是,孟青棠不想孟知意和陳郁荊見面。
一年前兩人的對峙,以孟知意給陳郁荊聯系一中校長為結局,這是她的妥協。
孟青棠不能、也不想,把陳郁荊帶到孟知意面前,這是明晃晃的挑釁。
而且陳郁荊正在填報志願,放眼全國,他勢必要去京州的,到時候自然會見面。
這個想法冒出來的時候,孟青棠愣了下,她竟在規劃和期待他們未來。
孟盈不強求,只道:“也好,也好。高考結束,當初的承諾你已經兌現,阿荊也長大了。以後的路,就要他自己走咯。”
孟青棠靜靜聽着,眼尾一斜,望向窗外不知何時落下的大雨。
*
雨水洇濕褲腳,孟青棠撐着傘下車,打開後備箱。
雨水滴傘,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,混着風吹葉動的簌簌聲音。
陳郁荊下車走過來,徑自将傘柄遞到孟青棠手中,彎腰去搬東西。
孟盈的手術要在京州做,今天辦理出院,在醫院沒住幾天,雜七雜八的東西一大堆,前一趟把人安置在家,還得再去一趟搬東西。
他身高腿長,孟青棠将傘擡臂高舉,才堪堪将人罩住。
有雨水滴在他肩側,陳郁荊渾不在意,只就着她撐傘的姿勢,不着痕跡挪動腳步,靠近了她一些。
兩人來回兩趟把東西搬完,将傘收好,插入玄關的傘桶,就聽見林姨在裏面朝他們說。
“剛熬好的姜湯,你們淋了雨,快一人喝一碗,不然感冒了。”
暖呼呼的姜湯下胃,四肢百骸舒展,孟青棠捧着碗,舒服地像貓兒似的眯了眯眼。
坐在她旁邊的陳郁荊瞥見她的神情,唇貼上碗沿,借着喝湯的姿勢揚起唇角。
林姨這幾天在收拾行李,總覺得有什麽東西沒有收拾起來,左右忙活。又一次從房間出來,林姨問:“青棠,我們明天幾點走啊,我看看要不要準備明中飯的食材。”
孟青棠回消息的手一頓,放下手機:“下雨霧大,不知道車什麽時候到,這個不确定。”
“哦哦,那我還是提前準備好。”
拿起孟青棠面前的空碗,林姨看向垂眼的陳郁荊,想到什麽,道:“阿荊東西收拾好沒有,可別落下什麽東西,小玩意兒收拾不及或者找不着,我過去幫你收拾。”
陳郁荊仰頭,喉結咽動,灌下剩下的半碗姜湯。将空碗遞給林姨,他胸腔忽地鑽進一股冷氣,嗆得他猛烈咳嗽起來。
越咳越重,胸腔顫動着,眼角淚花不自控溢出。
林姨忙去拍他的背,道:“哎呦喝這麽快做什麽,我又不着急洗碗,你看看你,咳得眼睛都紅了。”
陳郁荊一手掩在唇沿,一手擋去林姨的胳膊,啞聲道:“沒有,姜湯有點辣。”
“辣?煮的時候我特意加了紅糖的 ,難道是加少了。”
“可能吧。”
“行,我下次多加點。那我先去洗碗了,你記得喝杯水壓壓。”
林姨拿着碗走進廚房,孟青棠移目,看向陳郁荊。
他眼角染緋,嘴唇殷紅,臉頰因方才用力咳嗽,透出薄薄一層粉。
孟青棠注視他眼角的水光,不自覺問:“很辣嗎?”
和她對視,陳郁荊眼睫扇動了下,輕輕笑了聲。
喉嚨溢出的輕笑,因着他剛才咳嗽過,微低微啞。
“是啊,要不然我怎麽都要落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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